腊月二十三，农历小年 。

午后 ，北纬16度的热带季风掠过海南省三沙市永兴岛
，三亚空管站装备维护室机务员林智，正从西沙雷达站小院里的椰树上钩椰子 ，这是他来到这座热带小岛工作后的第12个春节
。

“刚来岛上的时候喝不惯椰子水
，但实在没什么其他的可喝，慢慢就爱上了这种‘原生态’饮料。
”咬着插在椰子上的吸管 ，林智说 。

飞机在高空安全飞行
，离不开雷达站提供的实时监测数据
。林智工作的西沙雷达站，于2004年建成于三沙市永兴岛 ，是中国最南端的民用航空雷达站
，守护着28.4万平方公里南海空域，信号覆盖5条国际航路 ，为三亚和香港两个飞行情报区提供保障。

雷达站坐落在小岛北部的一个小院里 。机房不大，却藏着南海上空的“玄机”：监视雷达 、地空通信电台
、UPS不间断电源......“我们的主要工作
，就是给南海上空的飞机提供‘信号’，确保地面和飞机‘看得清、连得上’ ，保障飞行的安全。 ”林智介绍
。

雷达站的只有4名工作人员
，包括2名后勤人员和2名技术人员。轮班值守的日子里，机务员必须练成“全能手
” 。“既要懂监测 ，又要会维修
。设备除锈 、故障抢修、定期巡检.........站里人手不多
，要求我们每个机务员都必须‘独当一面’。”林智说

在岛上值班，机务员没有“下班 ”的概念 。林智和班组的同事轮流上岛值班驻守 ，一次至少半个月
。遇上故障抢修或突发情况
，归期便成了未知数。

在和林智相处的三天里，记者发现 ，他的听觉异常敏感：从电瓶车上掉落的衣服
、头顶飞过的海鸥
，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 。“雷达站的宿舍、食堂都接着设备的警报铃，无论我在干什么 ，只要听到警报声，就必须第一时间赶往故障现场进行维修
。
”林智说。

数不清多少次在睡梦中被这声警报唤醒
，精神上的焦虑成了驻岛机务员的“职业病” 。“一直到现在我睡眠都很浅，经常早上五六点听到鸟叫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，总想着不能睡太沉
，怕错过设备的报警信号
。 ”林智表示。

初见永兴岛，蓝天白云 、椰林海浪 ，电动观光车行驶在平整的柏油路上
，让人恍惚以为置身度假胜地 。“第一天像天堂，第二天是人间 ，第三天像地狱。
”林智告诉记者
，这句岛上的流传已久的说法，是这里的真实写照
。

“第一次上岛的时候 ，看到这么美的海和这么干净的星空
，激动得睡不着觉。”林智回忆，可这份新鲜感 ，在第二天
、第三天之后，便被生活的艰苦和精神的孤独悄悄取代 。

“刚上岛时
，岛上的淡水资源还处于极度匮乏的状态，洗澡只能用雨水 ，身上经常感觉黏黏的
。 ”装备维护室的另一位机务员谢正才告诉记者
，直到2020年前后，大家才终于实现了“洗澡自由
”。

大海的考验 ，远不止于此 。

当台风季来临
，补给船动辄半个月无法靠岸，仓库中的冷冻食品吃完 ，就只能靠泡面、白菜充饥
。“刚上岛的时候信号也不好
，有时候想和家人视频，要举着手机在树林里四处找信号 ，被蚊子咬得浑身是包。”林智回忆 。

生活在离海南岛330公里南海深处
，要说最难熬的，还是孤独
。

走在岛上 ，能见到的人本就不多。春节前后，不少人下岛回家过年
，小岛便显得更加冷清 。“越是这种时候，对家人的思念就越强烈
。 ”因为常年不在家 ，林智在家里的客厅安装了摄像头
，每次想老婆孩子的时候，都会通过摄像头和他们对话。久而久之 ，在孩子的眼里
，摄像头一响就意味着爸爸来了，会出声的小圆球似乎就是“爸爸” 。

对家人的亏欠化为了每次回家时往孩子手里塞的玩具。“以前不理解为什么有人给孩子买那么多玩具 ，现在才终于理解
，其实是想弥补自己缺席的陪伴
。
”想家的夜晚，林智总喜欢走到海边 ，看看海面上往来的船只
，“这时候我就会幻想，哪一艘船上也能有属于自己的一张船票 ，好好陪一陪他们。”

在和记者交谈时，林智的嘴边常挂着一个“但是 ”：“累啊
，但是得对高空的飞机负责
”“想家啊，但是设备故障只有我能修 ，确实走不开” 。“我的工作关乎航空运行的安全
，关乎旅客的生命安全，必须时刻绷紧 ，马虎不得
。 ”他说。

西沙雷达站的工人们这份坚守的背后
，是时代变迁给予的底气 。

几十年前，南中国海的航空管制权一度不由我国行使
。2001年11月 ，历经25年28次会议的艰苦谈判
，中国民航终于取得了南中国海上空的航空管制权。

2006年6月8日，南中国海三亚飞行情报区正式建立 。

如今 ，这里已成为我国国际航路最密集 、飞行最繁忙的区域之一
，为5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130多家航空公司提供空管服务，并保持着100%的安全纪录 ，为海南自由贸易港高水平开放
、共建空中丝绸之路贡献着力量
。

时代在发展，小岛也在蜕变。

2012年三沙建市之后
，雷达站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：站里建起了西沙蔬菜种植大棚，蔬菜瓜果不成问题；南方电网在岛上有了发电站 ，曾经不可或缺的发电机变成了应急备用；新盖的员工宿舍装上了空调
，饮用水问题彻底解决 。

2016年，三沙市永兴机场正式开通民航航班 ，往返岛屿能乘坐飞机直达
，行程时间从16个小时缩短到1个半小时
。

2018年，三沙市总工会成立 ，驻岛职工有了“娘家人
”；2021年
，三沙市永兴社区职工书屋正式揭牌启用，为孤独的驻岛生活带来一缕书香。

前不久 ，岛上又有了新的商业中心
，超市、书店 、咖啡店......曾经的荒寂小岛，如今设施越来越完善 ，生活越来越便利 。

临别时，在三沙机场
，阳光依旧热烈。林智望着远方的碧海蓝天，笑着向记者告别：“每个月三沙都有新变化 ，下次你们再来时
，岛上又是不一样的光景
。”